1958年,袁克定在张伯驹家中去世,终年80岁。
去世前几年,他寄居在承泽园,穿长袍,戴小瓜皮帽,拄拐杖,走路一高一低。
张伯驹的女儿张传彩记得,这个老头不太爱说话,没事就钻进书房看线装书和棋谱,对客人客气,微微欠身点头,对孩子也一样。
他吃饭时,桌上常常只有窝窝头切片和咸菜,但他仍然正坐,胸前戴好餐巾,用刀叉进食。
这位被称作“中国最后一位皇太子”的人,晚年在一种近乎固执的体面里,消化着自己前半生留下的全部后果。
袁克定是袁世凯的原配于氏所生,为嫡长子。袁世凯早年对他寄予厚望,请德国牧师教他德文,年轻时被送到德国留学,通晓德语和英语,能读外文书,也做点翻译。

1913年,袁克定骑马摔坏了腿,赴德国治疗,落下终身残疾。
在德国期间,德皇威廉二世有意拉拢袁世凯,对这位“大公子”礼遇有加,还向他灌输在中国实行帝制的想法。
袁克定回国后,成了袁世凯称帝最积极的推手之一。

他伪造《顺天时报》,把反对帝制的言论过滤掉,换上拥护称帝的文章,每天送进袁世凯的书房。
袁世凯一直靠这份报纸揣摩日本的态度,拿到手里的却是一份专门为他一个人印制的假报。
据袁世凯的女儿袁静雪回忆,事情最终败露,是因为家里的丫头用真报纸包了五香蚕豆进门。
在与汪精卫的关系上,袁克定扮演的是袁世凯政治布局中的一枚棋子。
辛亥革命前夕,汪精卫谋刺摄政王载沣被捕,出狱后经袁世凯笼络,与袁克定在袁世凯面前结为异姓兄弟。
而这层关系从一开始就带有明确的功利目的。
南北议和期间,宗社党反对清帝退位,袁克定通过汪精卫指使革命党人彭家珍刺杀了清廷禁卫军统领良弼,为逼宫清室扫除障碍。
汪精卫后来在政治上的走向是另一回事,但袁克定与他结拜这件事本身,说明袁克定在清末民初的权力过渡中并不是一个边缘人物,他深度参与了袁世凯的谋划,也清楚其中的分寸与代价。
洪宪帝制只维持了八十三天,袁世凯在各方讨伐声中病逝,临终前说过“克定害我”这样的话。袁克定分到一笔遗产,但他在天津的生活很快失去控制。
他年轻时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,捧戏子、玩古董字画,没有生财之道,家产一点点典当殆尽。到了最窘迫的时候,一位老仆人到街上捡白菜帮子,蒸成窝窝头给他充饥。
即便如此,袁克定吃饭的规矩没有丢,窝窝头也要用刀叉切片,佐以咸菜。这不是什么值得赞美的排场,只是一个被旧式教养塑造成型的人,在失去一切之后仅剩的自我约束。
而真正让袁克定与“汉奸”二字拉开距离的,是1937年之后的选择。
北平沦陷后,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看中了袁克定的身份,想拉他进入华北伪政权,利用他对北洋旧部施加影响。
土肥原多次派人游说,许以高官厚禄。与此同时,曹汝霖也出面劝说袁克定,把河南彰德洹上村的袁氏花园卖给日本人。
袁氏族人中有人赞成,觉得能分到些钱。袁克定拒绝了卖园,理由是“先人发祥之地,为子孙者不可擅自出售”。
对于伪职,他同样没有接受。他掂量再三,说出任固然能解决财源,但不能因此做汉奸。
为了彻底切断纠缠,他登报声明,称自己有病在身,不问政事,拒见宾客。后来有人把那张声明报纸装裱起来,题诗表彰他的气节。
1948年,张伯驹把穷困潦倒的袁克定接到承泽园。张伯驹是袁克定的表弟,论政治立场,两人并不一致。
张伯驹反对帝制,对袁克定当年鼓吹洪宪的做法不以为然,但看他家产耗尽,生活难以为继,还是伸了手。
1949年以后,章士钊安排袁克定进入中央文史馆,挂名馆员,每月有五六十元收入。每次领到工资,袁克定都要交给张伯驹的夫人,算是生活费,但张伯驹夫妇不肯收。
他在承泽园的生活极有规律,看书,看棋谱,不参加张伯驹那些谈诗论画的聚会。一个曾经把“大皇子印”到处乱盖的人,晚年连别人家的客厅都不怎么进去。
袁克定的一生被“皇太子”三个字牢牢框住。前半生他追逐这个位置,伪造报纸,推动帝制,把父亲和自己一起推入不可收拾的境地。
帝制失败后,这个头衔变成了一笔负资产,让他背着“欺父误国”的名声,在经济上的窘迫中度过漫长岁月。
但在最能够用“皇太子”身份换取实利的时候,在日本人把条件摆到桌面上的时候,他没有点头。
他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,晚年的日子也说不上体面,只是在承泽园的书房里,安安静静地读着德文书,吃着窝窝头,正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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